六耳不是猴

沉迷互攻

[铁虫]天将破晓

Come the morning light now
铁虫无差,清水。小甜饼!真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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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开始Tony不想让Peter Parker加入复仇者联盟的。

他以为这孩子不过是得到了一个成为英雄的机会,不过是对这个世界热情了点儿,疾恶如仇了点儿,乐于助人了点儿,跟自己小时候挺像的,不过还需要时间来成长。

所以在他跟美国队长大打出手的时候,这个小蜘蛛人的表现有点让他大跌眼镜。

“你一点儿也不害怕,是不是?”在一个战斗的间隙,Tony忍不住问。

“当然,这可是我第一次见到美国队长!噢我是说,当然了,不等等,你是在跟我说话吗,Stark先生?”

“是的,孩子,难道我看起来像是在跟你屁股上的蚁人说话吗?”

“当然不……等等,蚁人在我的屁股上吗?!”Peter捂着屁股跳了起来。

鹰眼的箭擦着Tony的盔甲飞过去,身后的爆炸声有点分散了Tony的注意力。但他向天发誓,他绝对听到了Peter在说“他不见了,天呐”还有“我不会把他压扁了吧”,诸如此类。

Tony明智地放弃了这次对话,转身投入了战斗。

老实说,跟Steve翻脸的那一段时间,Tony这边真的人手紧缺,不然他也不会找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当帮手。况且,跟自己的老队友打架总是要比跟从虫洞里飞出来的、眼睛冒着红光的、嘴里能喷溅出绿色液体的外星人打架要安全的多。

所以当那个号称自己是蜘蛛侠的男孩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时候,他完全地被吓到了。

老天,我害死了一个未成年人吗?!Tony一边试图叫醒他一边想。

然后男孩就睁开了眼睛,一双棕色的,亮晶晶的眼睛。

Tony绝对松了口气,然后他想,他再也不会找未成年人来参加战斗了,特别是这个叫Peter Parker的。


“Stark先生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“Stark先生,我什么时候能再次参加战斗?”

“我有整整一周的假期,Stark先生,随时待命!如果你们需要我的话。”

Tony坐在原复仇者联盟大厦的大厅里,翻看着手机短信,一条一条划过去,竟然花了几分钟的时间。

我的天,这孩子至少给他的手机发了200条以上短信息。

Tony轻击了一下屏幕,还没有碰到删除键,电话就接过来了,来电显示是Peter的Twitter头像,AKA一张仰拍的、表情透露着傻气的自拍大头照。

“Friday,”Tony挑起眉毛:“我不是说过不要接Peter Parker的通话进来吗?”

“是的,Sir,可是您的通讯录里并没有Peter Parker这个人。”

Tony看了一眼来电人的姓名栏,上面显示着baby spider。

Fine,这次是他的问题。

“嗯…是我,我就是Stark先生,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我有点忙,是的,你当然可以参加战斗。只是最近,你知道的,纽约可太平了,也许外星人也在休假,是不是?”

“我看到了,如果我们需要你,我会让管家联系你的。”

“不如这样,你只需要负责皇后区,地球的事情我们来操心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“当然,我这边有人来了,我得挂电话了。”

Tony撂下手机,头一次发誓要改掉给所有人取个精妙绰号的习惯。

“Sir,需要我帮您把baby spider先生的来电全部阻止吗?”Friday贴心地问。

“…不,你只需要看好他,顺便阻止掉翅膀头先生的所有来电。”

“Sir,您的肾上腺素在上升,而且您听起来咬牙切齿的,需要我帮您提供一些心理咨询吗?”

“分析,是什么原因让你敢于提出这个问题?”

有那么一刻Tony挺希望幻视变回Jarvis的。


事实证明那个叫Peter Parker的男孩确实总能做出一些让Tony大跌眼镜的事,Tony甚至想了个对策跟他约法三章,可结果就是Peter像赶着完成任务一样飞快地违反了他们说好的所有不成文规定。

Tony赶到现场的时候,伟大的蜘蛛侠大概正计划着如何快速葬送自己的小命呢。

这简直太戏剧化了,是不是?这孩子送死的方式也许比他的晚餐花样还要多。

Tony很生气,所以严厉地批评了他,希望他能长点记性。他从那身红金战甲里走出来的时候气势惊人,Peter看起来被吓得够呛。

他想证明自己?很好,那就不要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
“我要收回你的战甲,永久的。”

“如果你没了它什么都不是,你就不配拥有它。”

Tony给他找了一件自己以前穿过的文化衫,并告诉自己硬下心肠,要对这个男孩所有的挽回和恳求视而不见。

男孩看起来有点脏兮兮的,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他,或许觉得很丢脸,又或许觉得很失落。但除了在海边那会儿,男孩再也没有提过关于那套战甲的只字片语,这是让Tony惊讶的又一件事。

“谢谢你,Stark先生。”最后他在门边说。

Peter的目光终于向他投过来,有点狼狈但是很诚恳。

Tony觉得有些不自在了,或许自己刚刚显得有点不近人情?可是他不能再冒险放任这个男孩花式玩命,他实在让人难以放心,有必要给他一个教训。

“走吧,蜘蛛宝宝,好好做你的…那叫什么?纽约市民的好邻居。”

那是网络上对蜘蛛侠“见义勇为”视频的评价,男孩笑了一下,一点也不像假装的。Tony仔细地辨认着那个笑容,觉得轻松了一点儿。


在那个巨大的、像个自行车轮胎的外星飞船上见到Peter Parker的时候,Tony又一次惊讶了。

“该死的,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!”

当然,除了惊讶,更多的是愤怒。

“哦,是这样的Stark先生,我,我……”男孩有试图为自己辩解几句,Tony当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
总之地球也暂时回不去了,这次自己在这里,还有一个有个生物斗篷的衣品怪异的法师。只要看住他就好了,Tony想。

“Stark先生。”男孩犹犹豫豫地挪过来,迟疑了很久才开口。

其实Tony早就从余光里看到他的动作,已经等得在心里翻了好几次白眼。

“什么事?你说吧。”Tony扭过有点儿僵硬的脖子,尽量不让自己的无奈写在脸上。他应该对年轻人更耐心一点儿。

“我…我想说,谢谢你又把战甲给了我,Stark先生。”男孩指了指自己的战斗服,指尖在胸口的蜘蛛图腾上戳了两下。

“这是你应得的,蜘蛛宝宝。”Tony用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或者你已经不再是蜘蛛宝宝了,是不是,蜘蛛侠?”

男孩睁大了眼睛,好像有点儿不可置信:“Stark先生,你,你是说……”

“我是说,你现在是复仇者联盟的成员了。”

男孩看起来笑得开心,带着点这个年龄该有的羞怯,又带着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觉悟。

Tony于是又问了一次。

“你一点儿也不害怕,是不是?”

男孩没有考虑:“当然,先生,我是复仇者,也是蜘蛛侠。”Tony觉得总跟未成年人打交道好像也会被传染得蠢兮兮的,比如现在他就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。

“这次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我的屁股上了吧,Stark先生?”男孩开了一个玩笑,而Tony确实被逗笑了。


Peter Parker变成一些灰尘的时候,Tony觉得这有点像幻觉。

是的吧,自己刚刚被灭霸捅穿了,出现幻觉也是有可能的。自己可是一直看着他呢,怎么一个大活人会突然不见了?

哦,是灭霸用那些无限宝石搞得鬼,不要紧,他们可以用那个时间宝石改变这些的。

那个穿着活斗篷的法师说,他们赢了一次的,不是吗?只要打败灭霸,拿到那颗石头,这一切都可以被纠正的。他们会赢的。

他注意到泰坦星的天色,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灰蒙蒙的,像是天将破晓。

那句话好像还在他耳边,可是他不敢回想。

他当然不想死,对吗?谁也不想他死,纽约市民不想,复仇者不想,Tony Stark也不想。

“拜托了,你才当了几小时的复仇者,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?”钢铁侠对着那块空无一物的沙地问。

可是没有人回答他。


“你一点儿也不害怕,是不是?”

“当然,先生,我是复仇者,也是……”

“等等,停下!”

Tony一下子抓住了对面男孩的胳膊。

男孩眨了眨棕色的眼睛,显出一副迷惑的样子。

“我成功了。”

“什么成功了,Stark先生?”男孩看起来更不明所以了。

Tony现在很混乱,因为他既喜悦又忧心,他只成功了一半,这里还不够安全。

他看了男孩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现在闭嘴,把奇异博士叫过来,我们需要计划点事情。”

男孩看起来有点担心,他犹豫地开口:“什么事情,什么样的计划?Stark先生,我也是复仇者的一员了,我不能知道吗?”

Tony想露出个神秘的微笑,但他没做到。

“关于你小命的事情,快去。”


“Sir,baby spider先生来电,要帮您转接吗?”

Tony放下手里的电钻:“直接接进来。”

“呃…Hi,Stark先生,我是Peter,你好吗?”清亮的少年声隔着电话传过来,Tony Stark,AKA钢铁侠忍不住像个高中生似的因为别人的一句问好嘴角上扬。

“挺好,学校的事怎么样?”

“就那样吧…我是说,我还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为什么突然从校车上消失这件事,天呐,我还逃掉了整整三天的课…”

提到消失这个词Tony就感觉心情沉重,后面的抱怨他没怎么留意,电话那头的人自顾自地了说一会儿话才想到什么似的停下了。

“…Stark先生。你还在吗?对了,你的伤好了吗?明天正好是休息日,我可以去看你吗?你…你需要水果还是鲜花,或者别的什么?”

Tony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被灭霸捅了个对穿这件事。

“早就恢复了。”他说。

“哦,那好吧…”

这个傻小子的语气听起来失望极了。

“谢谢你的关心,蜘蛛宝宝,为了表达我的感谢,我可以请你吃顿饭,一会儿我会在学校门口接你,怎么样?”

男孩立刻听上去欢呼雀跃:“当然!我要吃顿好的。”

“等等,为什么我还是蜘蛛宝宝……”



End

[卫聂卫]心期

卫聂卫无差,清水,一发完,慎入

有引用纳兰容若《金缕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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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夜似有些格外的黑,穹顶亦看不到星群。屋内油罩下的烛火忽明忽暗,风声敲打着纸窗。

四更天已过,榻枕犹凉。

盖聂盘腿静坐着,阖了眼调息吐纳。烛影映在他面上,火头跃复一跃,落在眼里忽金忽赤。

只要有光,纵然闭着眼,所见也不是全然的黑暗。

恰如这世道。

他一向以为,光亮是存在的。即使微弱即使渺茫,亦值得有人穷尽所有去追寻。

可追逐光明,就是畏惧黑暗吗?

听来竟像是讽刺。

忽而一阵劲风掠过窗沿,烛光摇曳。盖聂猛的睁开双眼,斑驳明灭之间,只看见一片白羽徐徐下坠。

——是白凤。

盖聂敛了眸子,稳回心神。江湖漂泊多年,警惕与谨慎已是本能。再者诸子百家时常明争暗斗,更是鲜有相互帮衬的时候,他一时间还未能适应。

几日前流沙与墨家遭遇,正是剑拔弩张之时,张良前来游说劝和,方有今日局面。

的确,暂且搁下两家恩怨,同仇敌忾、共同抗秦,才是为今之计。

不过墨家与流沙联手着实骇人听闻,即便是盖聂也颇觉不能习惯。自出师鬼谷之后,这竟也是纵横二人头一遭站在同一阵线上。

白凤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。

盖聂抬眼道:“有事?”

白凤拈起那片下坠的白羽,略显诧异的目光投向盖聂:“你为何不躲?”

“你没有杀意。”盖聂一撩衣袍站起身来:“是小庄教你来找我?”

白凤一时没有答话,只是神情有些古怪。盖聂只以为他是有话不好开口,便耐着心站在一旁等,哪知道白凤是被自己说得愣了。

虽说盖聂对着师弟向来如此称呼,可平日里同旁人讲话时,盖聂还是直呼卫庄大名的。况且白凤一想起自己日日面对的那个流沙统领,怎么也不能把他和“小庄”这个小名儿联系在一处。

回过神,白凤少有的磕巴了一下:“……是,他在城郊外西南方向等你。”
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
盖聂提着木剑,向他拱了拱手。白凤对他的周到礼数不予置评,一个闪身便唤来白鸟飞得无影无踪了。

盖聂一时间也愣了愣。

白凤少年桀骜的样子,有些像当年的小庄。


盖聂施展着轻功从树上落下,卫庄听到响动,便回过头来。四目相对,还是盖聂先开了口:“小庄。”

卫庄没有回应,只是垂下眼睛,过了片刻才道:“师哥?”

“嗯。”下意识地答应一声,盖聂方见卫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既觉得罕见,又有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。

卫庄抬眼看了盖聂许久,目光并不锐利,更像是细致地打量。盖聂被他盯得一头雾水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怎么了,小庄?”

卫庄仿佛刚意识到似的收敛了视线,这更让盖聂倍感诧异。他又凉凉睇了盖聂一眼,这才说道:“师哥,你好像变了许多。”

盖聂不知卫庄又想起了什么,他总是不明白卫庄在想些什么,故此也习以为常,只是打个岔道:“小庄,你我前两日才见过。”

揣着明白装糊涂,算是盖聂的看家本领了,这些年几乎没有人认为盖聂不是一个不够实在的人,甚至连卫庄也不曾看出。

卫庄走近了些,一头银发在月色下竟像在发光。他拢了拢罩袍,对盖聂说道:“师哥,我需要你助我做一件事。”

盖聂有一个瞬间想立时答到“好,什么事”,就像从前在鬼谷一样,可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卫庄,等着他的解释。忽然之间盖聂意识到,他们原来真的变了许多。

“不会违背你所谓的道义,一件小事而已。”

“如果只是小事的话,你不会找我帮忙。”

“那你来说说,我有何等大事需要劳烦大名鼎鼎的剑圣?”

盖聂毫不犹豫:“你遇到麻烦了。”

卫庄顿了顿,随即饶有兴趣地问:“那么依师哥看,我遇到了什么麻烦?”

盖聂对于师弟的冷嘲热讽一向视而不见,这次也不例外,他顺着自己原本的想法接着问道:“与农家有关么?”

卫庄挑眉看着他,眼里渐渐泛起笑意:“盖聂,我该说你太聪明,还是太蠢?”

盖聂照例沉默不语。

“记得噬牙狱最底层么?”卫庄单刀直入地问道。

盖聂点头。

“那笼子里除了墨家的蠢材,还关过许多人,并非每个人都跟他一样好命,很多人进了噬牙狱的门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
卫庄的声音似乎低了些。盖聂心里一动,心中已经知晓他在说的人是谁。

“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此事,直到上回故地重游,我才明白了一件事。”卫庄看向盖聂: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
盖聂也看着他:“小庄,我相信韩非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卫庄沉默了,他们于是像以往一样,在沉默中对峙。

良久,卫庄出言打破了寂静:“我知道你会帮我。”

盖聂皱着眉:“若我不帮呢?”

卫庄笑了:“为了韩非,你会的。”

盖聂败下阵来,他无心再与卫庄争论,因为他明白无论自己如何阻拦都没有用,卫庄心意已决”

“你要我如何帮你?”

卫庄道:“再探一次噬牙狱。”


噬牙狱建于桑海城郊极为偏僻之处,以鬼谷二人的功夫要到达这里虽说不难,可两人数日前就来闯过一次,噬牙狱不仅将守卫力量加强了,更是特意提防着盖聂卫庄二人。

两人暂且藏身在不远处的林中,盖聂盯了一会来往巡逻的守卫,回身对卫庄道:“狱门前有三组人,半个时辰换一次岗。”

卫庄点点头:“下次换岗时见机行事。”

盖聂愣了愣,脱口道:“见机行事?”

卫庄不明所以:“怎么?”

话音刚落,一道剑气竟破空而来,直逼卫庄的面门处去。

二人当即退开向后闪去,心中不由暗自惊叹,来人是谁?竟能让卫庄与盖聂都未曾察觉有人近身。

卫庄疾退出几丈,鲨齿出鞘,便与来人战在一处。

盖聂亦提剑上前,心中又惊又疑,此人的剑法招数以前从未见过,如此名不见经传之人,却招招精湛,又凌厉无比。

三人缠斗了几个来回,来人以一敌二终究显得力不从心,渐渐便落了下风。盖聂趁来人攻势露出疲态,一举擒住对方命脉,鲨齿的剑锋立刻跟了上来,剑尖抵住了来人的要害。

“你是谁?”卫庄声色俱厉。

那人看着卫庄笑了一声,道:“你又是谁?”

盖聂见着那人未用面纱遮掩起来的眉眼,忽然觉得有几分熟悉,于是试探地问道:“你是农家的人?”

那人干脆地揭了面纱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孔。

“是你?”盖聂惊讶道:“你为何会在此处?”

那人答道:“来确认一件事。”

“噬牙狱里也有农家需要的东西么?”卫庄将鲨齿又往前送了一寸。

“我也不是一直为农家做事,此番我来,是为私事。”

那人似乎毫不惧怕鲨齿,竟与二人对答如流。

盖聂看一眼卫庄道:“若非为了田猛,你又为何要对卫庄不利?”

那人一愣,过片刻又笑了:“你这人倒奇了,何来这一问?他做的坏事还少吗?”

卫庄冷笑一声:“的确,今日多你一个也不算多。”

“小庄!”盖聂忙拦了一下:“不要杀他。”

那人眼里有了几分讶异:“盖聂,你果真与传言不同,跟上回一见相比,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。”

盖聂对他的评价置若罔闻:“你若不是为了农家而来,还是尽早离开,我们也有私事要办。”

卫庄在一旁不置可否,却也缓缓收了鲨齿。

那人惊讶地看着卫庄:“你不杀我,不怕我再来杀你?”

卫庄只是一笑:“今日暂且放你一马。况且,你不是来杀我的。”

那人便收起了武器不再多言。落日的余晖照在他手中的长剑上,剑锋上的寒芒忽而晃了一下盖聂的眼。

“这是把好剑,它有名字么?”盖聂不由问道。

那人看了一眼手中的剑答道:“潜蛟。”


应付不速之客耽搁了些时候,两人只得等待噬牙狱下一次换岗。

盖聂看着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卫庄,忽然就心中一跳。他有一种想法,一种异常离谱的想法,他感到惶然不安,像在鬼谷的崖底沉着上不了岸。

眼前的人有感应似的睁开了眼,一眼直撞进盖聂的视线里,两人皆是心惊。

“他们快要换岗了罢。”卫庄移开了目光。

“嗯。”盖聂看着地面,摇摇头想要打消自己没有根据的猜测。

卫庄站起身,提起立在身旁的鲨齿: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
盖聂深吸一口气,提步跟上。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。

解决掉前来换岗的几名守卫,二人轻车熟路地潜进噬牙狱,直奔底层而去。

他们选了能够避开最多守卫的路走,一路将拦路的典狱都清理了个干净。

噬牙狱中亦有许多机关,一个不留神便是剑弩连发,换了旁人来怕不光是要没命,还会死得面目全非。

弓弩从四面八方射过来,二人只是背对着背,从容不迫地拔除机关,一同脱身。

盖聂想起上回在噬牙狱对上六剑奴,他的后背也是这样抵住卫庄的后背,骨肉相撞的那一瞬,两人皆紧绷着肌肉。

或许是当时大敌当前,或许亦有别的缘由。

卫庄宽阔的后背紧挨着他的,脊柱相吻,缔成彼此保护的姿态。

盖聂向来不是善感的人,只是想到鬼谷一别,直至那日之前的数年里,两人再没有共进退过,令人无法不感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。


到了噬牙狱底层,卫庄没有犹豫地跃上铁索,自己走进了那个笼子。

十年前卫庄与韩非都曾被关在这噬牙狱中,可他那时不曾来过这里。后来他走出了噬牙狱,他以为韩非也会从这里走出来,他以为这些只不过是年少时遭遇过的一点点困苦和磨难,他们终究会应付过来,在去往更高远的征途前淡忘或释怀这一切。

可他没有再见过韩非,就像他幼时从家中最后一次走出来,没有再见过母亲一样。

韩非那时就被关在这里,就在这个只容得下一人的笼子里。

卫庄找到了韩非十年前留在这里的记号。他蹲下身来,伸手触碰着那个刻在笼子里的记号,像跨过时空触碰到那个年轻的、鲜活的韩国公子。

盖聂想起他们那时在韩国阔步高谈、把酒言欢的日子,他虽不常与卫庄待在一处,但他记得韩非,记得年轻时的张良,记得赤练那时还是红莲公主,记得卫庄将自己引见给韩非的那一晚。

在那之前他还想过要把荆轲跟高渐离也引见给卫庄认识,荆卿他性格开朗豪爽,不像自己这么沉闷,也许小庄会跟他谈的来,小庄在鬼谷时给他的印象沉静而锋利,他还担心他会交不到知心的友人,担心他行走江湖总是形单影只。

所以他到了韩国,见过了韩非,见过了紫女,他放下了心。他想到荆轲,想到高渐离,只觉得他们二人都壮志欲酬,高朋满座,过着他们在鬼谷时梦想中的生活,好不春风得意。

如今想来,竟恍如隔世,物是人非,好似幻梦一场。

“师哥,我知道是谁了。”卫庄站在他面前,盖聂仍觉得恍然,眼前的这个人是小庄吗?

“我知道是谁害了韩非。”

“师哥,秦王太难对付,你要帮我。”

“好。”盖聂听见自己说:“你要做什么?”

“杀赵高,灭李斯。”


盖聂听到帝国的倾覆,并非携了山崩地裂之势,只是由一个细小的裂痕开始,缓慢地分崩离析。

他渐渐明白卫庄想要的不只是报仇,他想要制造这个裂痕,他也最终做到了,这之中不只是他跟卫庄,还有许多抗秦势力的助力,比如儒家,比如项氏,比如蛰伏在暗处的潜蛟与赤霄。大厦将倾,只有风雨欲来的平静。

很长一段时间里,盖聂与卫庄分头为“裂痕”奔走,不甚见面。每当卫庄传来消息,盖聂便更怀疑自己一分,他劝慰好了自己,卫庄便是卫庄,不会有错的。

这一日二人又在桑海城碰面,卫庄立在断崖畔,华发拂满肩。盖聂只看得到师弟刀刻般的侧脸。

灰眸,白发,唇角时而讥诮的弧线。

一如往昔。怎会有错?

他在墨家机关城曾错认了天明,几乎害得端木蓉丢了性命。凡是犯过的错,盖聂从不再犯第二次。

想得通透了,盖聂不禁一笑,引得卫庄转过头来看他。

“小庄?”盖聂脱口便唤。罕有的温言细语,却夹了几分局促。

那人一怔,愣了半会才要启唇,冬日里看得见的气流在那对熟悉的唇瓣间辗转。

——他在犹豫。

只是须臾,足够断肠。

再开口的时候,面前那人的眉眼已不再是盖聂熟悉的样貌。

“盖聂。”那人看着他缓缓道,眼里升起微茫的歉疚。

盖聂只觉喉头一哽无法成言,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我想无论如何也瞒不下去了,可大人交代的事,我还须用他的身份去完成……”

见面前的人欲言又止,盖聂轻声道:“你放心。”

他会替流沙保守这个秘密。

其实不管他二人如何对立,盖聂总是在做着他所能做的去护着卫庄。无论如何,他毕竟是盖聂唯一的师弟。

盖聂有一个朋友,也是唯一的一个。他可以为故友之托负上不忠不义之名,亡命天涯。他亦曾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,几乎舍弃了一切。

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总是孤注一掷。

三年之期,便是千万个时辰,千百次有心无心的对视,千百次无端隐没进瞳孔的少年心事,再没谁可以取代了。

盖聂纵然爱天下人,可真正搁进心里的人,也只有唯独的这么几个。每一个他都倾囊以待,可是每一个,他都失去了。

他似乎又复年少时的迷茫。 

难道世事当真,总是如此无常,令人苦痛吗?

他放进过心里的人,他们一个个的,何时就走出了他的生命,当真就是如此了吗?可这明明不是他想要的。他也从来想不明白,那些重要的人为何总是能无情地弃他而去,对他不曾言明的伤痛视若无睹。

无形无相,幻化众生。千变莫名,墨玉麒麟。

他其实早就察觉,只是不愿相信。

这世上唯一一个唤他师哥的人,也已经不在了。

世道凋零,人人自危,一场心事刎了颈,在这世道上不过是平凡的不幸,失去既然已是人间常事,亦不该过分诛心。

身世悠悠何足问?冷笑置之而已连江湖人也都不再津津乐道。因为与卫庄为敌这件事,在盖聂这里似乎总是提不上日程。

盖聂闭上眼,任凭风从他耳边穿过,日光落在身上,好像当年的鬼谷。在这片黑暗与光芒交织的空旷里,盖聂仿佛看到年少的自己,站在一切的开端,从开端辄始,一步步往今朝走来。

那黑暗浓得像墨,谁会不怕呢?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,或击筑高歌,为自己壮壮胆罢了。

他想着,前尘往事,终有一日会了断的,三年也好,百年也罢,一日心期千劫在。当年他未能赴三年之约,算他失信一回,如今小庄也失信于他,盖聂想,你我二人终归扯平了。

鬼谷哪里会有誓言呢,或许是年少呓语,韶华如同一场大梦,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可以不做数的。往后的很多年里,他们也忘了自己曾说过的,有朝一日若是抱负得偿,天下安定,就回到鬼谷来,收两个徒儿,让他们一起活下去。

盖聂看着年少的自己走远了。他又看到了别人,乌发灰髯,头戴斗笠,是鬼谷子。

“师父……”

待走近一些,盖聂发现鬼谷子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。

那是个当年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,少年的手里也握着一支木剑,他身着玄色短衫,戴一条赤色抹额,走过来时步子很稳,看过来的眼神锐利又冷淡。

“聂儿,他叫卫庄,你可以叫他小庄,从今往后,他就是你的师弟了。”

“……小庄?”

盖聂睁开眼睛。

“小庄,你我就此别过。”



[ 卫聂卫 ] 仗剑

短篇已完结,卫聂卫无差

呃……没肉,很羞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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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鬼谷,云梦山颠,风谲云诡。传言鬼谷之诡秘,其才无所不窥,诸门无所不入,六道无所不破,众学无所不通。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则天下息。

  鬼谷派内有这样一个不成文规定——历代鬼谷子皆只收两名徒儿,一纵一横,以三载为期,期满,则二人只能留下一个胜者,留下的这一个,即是新的鬼谷子。自古成王败寇,与之相反,输家所要付出的代价,便是自己的性命。

  由此说来,作为鬼谷门人,虽然前程无忧,却或许……性命不保。

  话说鬼谷子赵一,励精图治,兢兢业业地混过了三年师门,忍痛手刃了同门师兄,好容易熬过这许多年,才名正言顺地当上鬼谷子。这些年来又是循规蹈矩地收了两名徒儿,勤恳授业。哪成想,看似稳重的大徒弟竟在决战前夕落跑,向来争强好胜的小徒弟也不甘示弱,扭头就双双抛弃了他这半大不小的糟老头子。

  唉,真是不尽孝道啊。赵一一面喝饮茶一面叹道。

  话虽如此,他还是独自在云梦山隐居了许多年。听闻大徒弟盖聂去给秦王嬴政做了侍卫,剑中之圣名满天下,小徒弟卫庄组建刺客团流沙,亦成了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。嗯,这……放在一起比较似有不妥。赵一不禁捋须思忖道。罢了罢了,不论如何,二人虽然违逆了师门的规矩,却也算没有辱没鬼谷的名号。不禁感慨是该功成身退之时,欣慰地留下剑谱与戒指,离开鬼谷逍遥自在去了。

  他从前总责难宽厚的大徒弟,治世之道,不可过于仁恤。

  他是鬼谷子,必定要沿袭鬼谷的处世之道,可私心里,他也是不希望看到盖聂与卫庄二人步了他与师兄的后尘的。三人固然算不上师徒情深,但朝夕相处了足足三载,人非草木,又孰能无情。 

  再说盖聂与卫庄这一对师兄弟,虽没有斗个你死我活,却还是很给面子地针锋相对了许多年。尤其是卫庄,碰上师哥就少不了言语相讥,兵戈相向。看来对年少时的决斗被放鸽子一事,怨愤颇深。 

  反观盖聂,私心里,他还是很想与这个唯一的师弟好好相处的。作为师兄,盖聂对卫庄可以说照顾有加,仁至义尽。基本践行了护着师弟、忍着师弟、让着师弟三条大纲,除此之外,又严格执行了尽量不见面、尽量不吵架、尽量不打架三大原则,可结果总不尽人意。

  因此对这个师弟,盖聂心中总有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
  恰逢最近,经张良游说,墨家与流沙正处于一种短暂合作的微妙关系。盖聂常常要硬着头皮面对自家师弟的冷嘲热讽。

  譬如——

  “师哥,嬴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

  “他是一个……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人。”

  “呵,你对他的评价这么高?”

  “……”

  又譬如——

  “小庄,此行凶险异常,我可以帮到你。”

  “师哥,你不会是害怕了吧?”

  “……”

  再譬如——

  “师哥,你和罗网倒做过颇长时间的同僚,尽了不少爪牙的本分,这是作为剑圣的条件吗?”

  “我已经离开秦国,曾经……”

  “我没兴趣听你的理由。我只看到,你放弃鬼谷,一心追求的理想国度已经破灭了。”

  “我并没有放弃。”

  “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国度,只有纵与横,无尽的厉害冲突。”

  “纵与横,这是你一直坚持的吗?”

  “跟你无关。”

  “……”

  盖聂垂头坐着,默默生起了火。

  卫庄坐在火堆另一侧,曲腿颔首,灰眸缄默地映进了火光,白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,不知在思虑什么。

  “小庄。”盖聂暗叹一口气,慢慢开口。

  卫庄半侧过脸来看他,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。

  盖聂续道:“针虽已除,余毒未清。先前,我也只是帮你封住了穴道……”

  “我说过了,”卫庄转回头,不耐地打断他:“这点小事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
  盖聂不想同他在这事上口角,但总有些放不下心,想了想还是耐心劝道:“明日怕是又有恶战,你的右臂若不能运功,恐难以应付。小庄,让我帮你。”

  卫庄听了,心里总归是不情不愿,可盖聂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推三阻四未免显得矫情,只好万般不愿地挪窝,背对着盖聂坐下。

  盖聂伸出手掌抵住师弟的后心,觉出卫庄体内的毒确已所剩无几,才终于放下心。

  替卫庄清完余毒,盖聂坚持要守夜,卫庄心中极为膈应被当做需要照顾的一方,却更清楚盖聂一根筋的脾性,于是深深压下心中的不快阖眼休息了。心道你不是愿意守夜吗,那便好好守着罢。

  须臾,虫鸣渐渐,夜晚好似被徐徐的风拉长了。

  盖聂望着睡熟的师弟,不禁忆起鬼谷旧事。

  那时他还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,涉世未深,不谙世事,怀揣着一颗赤子心,一门心思都扑在研习武学上。卫庄呢,还是一个衔着万丈雄心前来鬼谷学艺的少年,唇角一弯半月弧,眉宇间有灵动的狡黠。

  那个时候的他们有很多共同点,同样的天资卓绝,同样的自命不凡,同样的暗藏着对未来的渴望与惊惶。

  他们曾是那么相似的两个人。也正是因为如此,即使许多年过去,卫庄仍旧认为,他们二人在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。

  盖聂微微失了神,目光穿过跃动的火苗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
  云梦鬼谷,石崖峻秀,飞瀑扬花。

 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,并肩而立,自以为站在天地的中心。一伸手,就够得到山河日月,一抬眼,就拥有了万里河山。

  三载时光,如梦似幻。

  鬼谷的日光仿佛格外地强烈,却又格外地和煦,从不灼人,却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暖烘烘亮堂堂。

  关于鬼谷的所有记忆像是朦胧的幻觉,茫茫然想起了,只觉无比温存,震慑人心。有时又似乎从不曾发生过,只在梦中。

  或许是那段记忆太好,无可挑剔,反倒不像是真实的了。


  那时卫庄为了胜过盖聂,时常深夜加练。鬼谷子看在眼里,也暗暗观望着盖聂这厢的动作。谁知盖聂全然不知师弟刻苦练剑是为打败自己,只以为卫庄勤奋好学,想快些变强。记得师弟总说,要成为称霸一方的强者的。

  师弟果真如此心性,他日定能实现抱负罢,盖聂想道,可即便如此,也不能小小年纪累坏了身子呀。于是,师哥苦口婆心地劝告师弟多次,未果。

  鬼谷子悄悄叹了口气。

  他这个大徒弟,根骨奇佳,心缺一窍。

  后来卫庄改为早起加练,再也没碰上盖聂,只是夜里难免休息得比寻常早了些。

  这天盖聂练剑回来,卫庄已经在榻上睡熟了。

  前几日正逢山洪,盖聂的屋顶被浸穿了,只好跟师弟将就几日。

  轻手轻脚地掩好门窗,盖聂回身一瞧卫庄,被惊得一愣。

  卫庄正面朝上躺着,脖颈向一侧十分怪异地歪着,脑袋几乎枕在自己胸前。

  那样的角度,脖子岂不是已经断了?!

  霎时间,盖聂只觉师弟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竟被歹人在睡梦中杀害了,一下子慌了手脚,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,脱口便唤道:“小庄!”

  卫庄迷蒙中“嗯”了一声,盖聂如梦初醒。

  ……原来,师弟只是在睡觉。

  盖聂松一口气的同时,深觉如此睡姿实在不妥,不知今后还会惊吓多少人。

  于是,向来行动派的盖聂无声地俯下身,一手捧着卫庄的下颚,一手伸到卫庄脑后,慢慢地把师弟的脑袋摆正了。末了不忘替师弟掖了掖被角。

  想想年少时卫庄睡得也真是沉,项上人头都被别人掌握在手里,竟还毫无察觉。

  自那日以后,盖聂临睡之前的活动又添了一项——帮睡相不佳的师弟调整睡眠姿势。

  当然,盖聂也不是每次都能做得天衣无缝。

  这日,盖聂在师弟的脑袋上摆好双手,师弟就惊诧地睁开了眼睛。

  盖聂猝不及防,与卫庄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阵。

  最终卫庄率先开口:“师哥……你这是做什么?”

  盖聂顿了顿,老实答道:“帮你,挪挪。”

  卫庄一阵语塞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  “挪……挪挪?”

  “嗯。”

  盖聂慎重地点点头。

  后来……后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
  转眼间,一梦十年。卫庄已是一头银丝,蓄满了长发。这里不是鬼谷,没有师父,没有云梦崖,物是人非。卫庄亦不再有睡得沉沉的夜。

  流沙之主,剑中之圣。

  霸者,侠客。

  从前,他们还没有背负过这些,他们还只是盖聂和卫庄,两个恰巧一同拜入鬼谷门下的少年人。

  在那些恍若隔世的岁月里,恰好是你与我,恰好是云梦山巅,恰好是那些山山水水,恰好是那一天的日光,恰好没有旁人经过。

  盖聂模糊地想,他一生里最好最斑斓的日子是和卫庄一起度过的。

  他们在最憧憬最张狂的年纪里,曾进入过彼此的生命,惺惺相惜,呴湿濡沫。

  只是道不同。

  只是后来卫庄没能一直沉沉地睡下去,盖聂没能一直俯在他枕边,帮他整一整睡相,掖一掖被角。

  梦总归是梦。

  等这夜亮起,二人犹是各行其是,各安天涯。


  仗剑而立,我已非年少。

  梦缺一角,心缺一处。